给文章配图：一张图，承担一个清楚的任务

河面在没有风的时候会把桥孔照得很完整。人站在岸上，常常先看见这完整，然后才想起自己本来是要看桥墩上的水迹。文章里的图也容易先被完整和好看吸走。读者停住了，却不知道该在这张图里完成什么。停住若没有任务，就只是中断。

我给自己定的用法很窄：一张图只承担一个清楚的任务。任务必须能写成一句平实的话。写不出来，这张图就先不放。文章可以因此少一张看起来丰富的插图。少，并不会让一篇本来清楚的文字变得贫薄。

图不是装饰，也不是气氛的替代品

装饰性的图，常见的来源是「这里空了一块，应当有点颜色」。空本身不一定是问题。问题是读者会把每张图都当成作者要他看的证据。你若只是想调节版面，读者仍会在图里寻找和上文的关系。找不到，他就得自己编一个关系。编出来的关系，常常比没有图更偏。

气氛也是一种容易被滥用的任务。「配一张有河的图，让文章有画面。」画面若不能指向正文里的具体句子，就只是另一处风景。读者看完风景回到文字，两者之间没有接口。接口要具体到可以核对：这张图是为了让人看见旧桥西岸的水尺，而不是为了让人感到平静。

平静若是你想写的，就用句子写。图负责句子难以携带的外形、位置、差异和顺序。心情、评价、结论，仍放在文字里。图一旦被要求同时证明结论和渲染心情，它会两头都做弱。证明需要裁切和标注，渲染需要留白和光线，两种处理放在同一张画面上，往往互相妨碍。

先把任务写成一句，再去找图

下笔配图之前，我在对应段落旁边写一句任务，而不是先翻相册。句子的格式大致是：「让读者看见某物的某个可核对的特征。」例如：「让读者看见石阶上的水迹停在第三级，与正文所说的淹没线一致。」写完这句，再决定用照片、示意图还是表格的截图。

任务句里不要出现「增加美感」「提升阅读体验」「更有质感」。这些话无法用来挑图，也无法用来否定一张图。能用来否定的句子是：「看完这张，读者仍不知道水迹停在哪一级。」否定得具体，图就可以换，或者改成文字。

一篇文章里的任务句可以有好几句，但每句对应一张图。若一句任务需要两张图才能成立，就写成两个任务，不要让一张图兼做。例如「既看见西岸水尺，又看见东岸同一时刻的水尺」是对照。对照是两个任务加一个关系。关系用图注或正文的一句话完成，不要期待读者自己在两张图之间找齐焦距。

也有相反的情况：两个段落其实共用一个任务。那就只放一张图，另一处用文字指回去。「见图，石阶水迹。」重复贴同一张，或者贴两张几乎相同的，会让人以为第二次出现了新信息。没有新信息的重复，是另一种中断。

任务大致有哪几种

我不用分类法去套每一篇文章，但手里有几种反复出现的任务，挑图时会先对上号。对不上号的图，先搁置。

外形。文字说「桥孔是扁的」，读者心目中的扁各不相同。一张从正面拍的桥孔，任务就是把扁的程度给出来。这种图要避免过大的仰角和夸张的广角，否则外形是镜头造出来的，不是桥的。

位置。文字说「水尺在西岸、旧桥下游大约二十步」。图的任务是让人看见水尺相对于桥的位置，而不是给水尺一个特写。特写很清晰，位置却丢了。若特写也必要，那是下一个任务，另用一张，并在图注里写明它是前一张的哪一部分。

差异。涨水前后、修改前后、两种做法的结果。差异图要求拍摄或截取的条件尽量一致：同一角度、同一距离、同一裁切比例。只换掉你要比较的那个因素。两张都好看但角度不同，读者看到的差可能来自角度，不是来自涨水或修改。

顺序。步骤、路径、时间先后。一张图只增加一个新的步骤。读者从上一张到这一张，应当能指出「多了哪一步」。若一张示意图里画满了全部箭头，它承担的就不是顺序中的一环，而是整张地图。地图可以有，但那是另一项任务，叫「先给总览」。总览之后的分步图，不要再把总览的所有细节重画一遍。

证据。你的句子有一个可以指认的来源：一封信的某一行、一块碑的刻字、一张表的某一格。图的任务是让这处来源能被看见。看见的范围要小到能读，不要把整页模糊的截图放上来充数。读不清的证据，等于没有放。

尺度。文字里的「不大」「很近」「没过脚踝」，各人经验不同。图里放一个读者认得的参照，比如一级台阶、一只水桶、桥栏的一段。参照本身要在正文里被提到，否则它只是画面里的杂物。

这些任务可以覆盖多数说明性的配图。若你发现自己的句子是「希望读者感受一下那里的空阔」，先回到正文，问空阔是否已经写清。没写清，补句子。写清了，图就可以不承担感受。

图和正文怎样对齐

图放在它服务的那一段旁边，不集中堆到文末，也不一律顶在标题下面。堆在文末时，读者读到相关句子还看不见东西，读到东西时又忘了句子。顶在标题下的大图，若只是为了开场，就要接受它会抢走开篇那一屏的注意力。正文的开头一句因此要能独立成立，不依赖读者先看懂那张图。

我用「删掉检验」来对齐。设想把这张图删掉，哪一句会突然变难懂。那一句就应当紧挨着图。若删掉之后没有任何一句变难，图就不该出现在这篇里。这个检验很严，严一点可以挡住不少顺手贴上去的风景。

正文不要写「如下图所示」就结束。写读者应当看的那个特征。「下图里，水迹停在第三级台阶，再往上是干的。」图注可以更短，但不重复整段。「西岸石阶，水迹停在第三级。」图注是手指，不是第二篇正文。

图若和句子不一致，改句子或换图，不要靠图注圆场。「图为资料照片，与当日水位未必相同」这种话一旦出现，这张图就不能再承担「证明当日水位」的任务。它最多说明某个外观曾经存在。任务变了，就要重新写那句任务，并检查正文有没有继续用它做证明。

顺序也要一致。正文若先讲西岸再讲东岸，图就不要先给出东岸。读者会以为自己看错了段落。小的不一致累积起来，文章会显得粗心，尽管你的结论可能仍是对的。

选图时具体看什么

我把候选图打开，按任务句逐项看，不先看它好不好看。

看裁切。任务需要的东西在不在画面中心附近，无关的招牌、别人的脸、桌面上的杂物有没有占掉主要位置。无关的人脸尤其要避开，这不是文风问题，是你没有权利把路人拉进文章。裁掉，或者换一张。

看可读性。图里如果有字，字就是图的内容。小到手机宽度下认不出，这张图就失败了。处理方式只有几种：裁得更紧，让字变大；换成自己重绘的示意图，只保留必要的字；或者放弃图中的字，把原句抄进正文，图只保留外形。不要指望读者放大。有的人会放大，有的人不会。文章不能把看清建立在「会」上。

看真假对应。你写旧桥，就不要用另一座桥的孔洞，哪怕它更好看。示意图要标明是示意。照片要尽量注明时间和拍摄点。做不到注明，就不要在正文里把这张照片说成某一次具体的观察。

看条件是否偷偷改变了差异。前后对比若一张有逆光、一张没有，亮度差会被看成事物本身的差。截图对比若窗口大小不同，换行位置也会制造假的差异。先把条件对齐，再谈论内容的变化。

看权利。自己拍的、自己绘的，使用时最清楚。别人的图，要有可以说明的许可，并在图注里留下出处。出处写作者和作品名，不写「来自网络」。来自网络无法让读者核对，也常常意味着你自己没有核对。没有权利的图，宁可空着。

看文件本身是否清楚。过度压缩后的块、涂抹过度的噪点、滤镜造成的假色彩，都会让证据类任务失效。好看的滤镜不适合拿来证明水的颜色。颜色若重要，少处理，并在文中承认照片和现场仍有差距。

自己绘制和直接使用现成的

现成照片适合外形、位置、证据。它不适合把一个抽象的步骤讲顺。步骤里若有许多箭头和条件，照片的细节会变成噪音。这时自己画一张只含必要节点的示意图，比一张真实但拥挤的照片更能完成任务。

自己画时，也遵守一张一个任务。不要把总览、分步、例外情况画进同一张，然后在图注里写「详见图」。图本身已经太满，详看也无从看起。节点的名称用正文里用过的词，不要在图里另起一套更技术的说法。两套说法会让读者以为有两个对象。

手绘可以保留纸的纹路，这没有问题。问题是手绘的字是否稳。不稳就改排版，或者只在图上编号，名称放到图注的编号后面。编号是任务的一部分，不是装饰。

现成的地图、截图、仪表界面，使用前先问：读者是否需要界面上的全部按钮。多数时候不需要。裁到相关区域，或者在复制之后把无关区域涂平。涂平不是为了好看，是为了不让无关按钮变成新的疑问。涂平处若涉及隐私或他人的名字，更应当处理干净，而不是打一个几乎透明的马赛克。

图表若来自表格，不要只截一张有颜色的图就结束。正文里写出你希望读者读到的那一个比较。「九月的读数高于八月，差别写在表的第三列。」图负责让这一列被看见。若图表的坐标被裁掉，差别就无法被核对，这张图应当重截。

一组图怎样排列才不互相抢任务

有的文章确实需要连续几张。连续的理由是任务本身是一串，不是为了显得资料丰富。排列时，每张的图注都带上它在串中的角色：总览、西岸、东岸、水迹近景。角色用任务，不用「图一」「图二」这种只有顺序、没有内容的叫法。顺序可以由排版体现。

连续图的视觉条件保持接近。同一比例，同一种边距，同一种背景。一张特别饱和、一张特别灰，读者会把力气花在风格差异上。风格差异若不是任务，就不要留下。

封面如果必须单独存在，它的任务只是标识这篇文字的场域，例如旧桥的远景。封面不承担证据。证据放到文中对应的段落后面。不要把一张信息量最大的图放在封面，又在文中不再解释。读者会在封面停很久，然后发现正文对不上他刚刚费力看懂的东西。

手机上阅读时，图会占满宽度。原本在电脑上显得很小的题图，在手机上会变成一堵墙。选图时用手机宽度看一次。看的不是好不好看，而是任务是否仍然完成：字还在不在，参照物还在不在，对比的两张是否还看得出是一对。只在宽屏上成立的配图，对很多读者来说等于没有配。

什么时候不配图

任务句写不出来时，不配。只有风景、没有可核对特征时，不配。图会泄露不该公开的地址、脸、文件内容时，不配。你无法说明权利时，不配。图和句子不一致、又来不及重拍或重画时，不配，改用文字把特征写清楚。

短文尤其容易被一张大图压住。两三百字的说明旁边放一张占满屏幕的照片，照片会变成正文，文字变成说明。若这违背你的原意，就把图缩小任务，或者去掉。不是每篇文章都欠读者一张图。

我也去掉过自己很喜欢的照片。傍晚的河面完整、颜色稳、没有路人。它完不成那篇文章的任务。那篇文章要说的是水尺的位置。河面再完整，也指不出水尺在桥的哪一侧。喜欢可以留在自己的相册里，相册的任务和文章不同。把相册的标准带进文章，是配图时最常发生的混淆。

图的文件和图注一起被保存

图一旦选中，文件名里就写上任务的短词，而不是相机的默认编号。2026-09-18-旧桥-石阶-淹没线 以后还能被找到。IMG_4382 在导出的那天就失去了上下文。文章若要改版，你靠文件名就能知道哪张仍然有用。

图注和任务句一起留在文稿里，不要只存在排版软件的临时框中。换一种排版时，临时框最容易丢。丢了图注，图就回到「一张河」的状态。正文里指向图的那句话，也和图片文件放在同一篇稿子里，避免图文分家之后对不上。

改稿时若删掉了对应的段落，就一起删图或改任务。留下的图会继续被读者认真看待。他会假设你有意图。你若已经没有那个意图，就不要把图留在那里，指望没有人注意。人们恰恰会注意中断自己的东西。

一张图，一件任务，一句图注，一处紧挨着的正文。这四样对齐的时候，图就安静地完成工作，然后让开。让开之后，文章仍是文章，不是相册。河面可以很完整，完整留在它该在的那一句旁边就够了。读者需要看见的是水迹停在哪一级，然后继续往下读。